上次講到跑發佈會,再記一點軼事。

有朋友羡慕我可以跑發佈會,因為可以影很多Model。放下相機多年,或許該說,從未真正認識攝影的我,其實對人像攝影是十分抗拒的。

第一位在我攝影上的導師是蘇文郁先生,資深且有名的攝影師,那年參加了一個夜校課程,當中有一個科目是由他教授的。短短數課,卻令我對攝影產生了興趣。之後他開班授徒,我算是第一、二期學生了。他教的是影樓的攝影,一切由零開始,攝影師是主導者,很專業,很嚴格。我介紹了好幾位朋友去報讀,但聽說後來的課生活化了很多,實用性比我上的課更大,但我還是很喜歡那些基本的攝影理論和燈光構圖,最記得要背光圈快門,到現在都忘了,若不是意外有了一台舊式的膠片相機,我也不會去找那舊筆記重背一次。

另一位導師,是我第二位導師,就是我在跑發佈會時認識的Yesun Wong。他完全是實戰派,用手上的相機加上燈光,不管是閃光燈還是利用現場光,拍出來的東西都十分漂亮,特別是人像攝影,屬行內數一數二的高手。他不斷改良的攝影裝備也令我嘆為觀止,由特大的反光板,改裝的360閃燈,到手制的小型炭纖腳架,我對師傅一直佩服。他的攝影理論有很多我聽不懂,但從實戰中又偷到一點技術。他教我要控制現場光源,臨場應變,只怪自己鐵不成鋼,學不到半成。

前文說過,做網絡媒體有幾樣特點,其中兩樣,一是一人分飾多角,是記者,也是攝影師,二是出相可以比傳統印刷媒體可以出得更多相片。所以有些網媒索性把產品的照片全部上載之餘,還把在發佈會影到模特兒的照片一同上載,甚至有些網站更特設一個模特兒相簿以增加收視。對於抗拒人像攝影的我,影模特兒其實是一件苦差,一來不懂預備,二來器材確實不夠,但由於器材都是自家付出,故此沒有添置的打算。在這樣惡性循環下,我只會拍下一堆照片,務求能選一、兩張用而已。還好那時我受僱的媒體並不要求模特兒相片,否則應該早就被炒了。

所以對於像我這樣的人,其實不能說上是攝影師,只能說是「龍友」,但我甚抗拒這名詞,結果放棄了單鏡反光機,拿著小相機跑去影snap。要請我操刀作人像攝影,除了工作需要或很要好的朋友拜託,其他一律掛免戰牌。至於為甚麼抗拒「龍友」這稱呼呢?要先解釋一下龍友的定義。龍友一詞本是愛影沙龍的影友,但普遍為貶義,現泛指拿著相機專影模特兒的人。但要說龍友,首先要由0靚模說起。


那時候出現了一個名詞叫「?模」,明明是模特兒,為甚麼會稱呼為?模呢?模特兒一向給人的感覺是高佻、有品味、走在時代尖端的時尚標誌,只有在時裝界、潮流界及廣告界見到他們的身影。?模呢?故事回到約十年前左右,由於數碼單鏡反光機的盛行,照片數碼化令攝影入門來得容易得多,攝影愛好者一時間大增,拍拍生活,拍拍風景貓狗,好不快樂。但有些人開始找妙齡少女拍照,男人嘛,用攝影行徑認識女孩子,確實不太意外。我還記得我學生的年代,女孩子流行付費給攝影師拍一輯沙龍流行,時而勢易,有了單鏡反光機,一下子供求倒轉,結果攝影愛好者在討論區相約女孩子拍照,應約的多是十來二十歲的女孩子,由於質素有分野,漂亮的女生渴市,市場定律,有供有求則商機應運而生,攝影愛好者反而要付錢給女孩子給他們拍照的年代正式開始。但由於跟以往模特兒的概念相距甚遠,有好些只有漂亮臉旦或驕人身材,但不懂做表情,不懂擺姿勢,故有人統稱他們為?模,而這一個行業亦應運而生。

因為?模的出現,在我當記者時的發佈會多了個活動,就是「影女相」。讀者的質素直接影響到內容取向,當發現一張漂亮女生的照片比寫千字來得多人看,特別是科技網站這類主要為男性讀者的媒體,不少行家都不得不向現實低頭。我認識的模特兒很少,隨年紀增長,大概看「女人」也有不同見解。再美麗的女人,沉魚落雁的面容也會不敵歲月,最漂亮也不過十數二十年,驚艷過後,不過落花流水。但我仍感激那些向那時候初出茅廬及失意的我展露真心微笑的每一位,也包容我把漂亮的臉旦拍得平平無奇的你們,有些已有不同的發展,祝福你們。

(有些已有不同的發展,祝福你們)

相對地,攝影愛好者變為統稱的龍友,也是由這個時代開始。

量多,則有參差不齊,模特兒如是,攝影者如是。現在是買攝影器材送攝影技術的年代,大光圈長焦距,拍出淺景深的效果,加上後期製作,並套用師傅的說話:一白遮三醜,豬扒都可以變女神。有器材,有攝影技術,但他們是攝影師嗎?個人覺得攝影師跟龍友最大的分別,並不在於相片質素,而是意念。有一定概念及技術,要拍出一樣漂亮的照片並非困難,但用照片說故事,這才是攝影師的功力所在。

蘇文郁老師教授課堂的時候強調過很多次,商業攝影行業並非一個人能完成的工作,造型、化妝、燈光、場景等等,是一團人的作業。商業攝影還需要照顧客人的意願,正如設計師一樣,賣的不是所謂的創意,而是為問題提供解決方案,是有目的的創作行為。至於個人創作、單鏡走天下的攝影師,多是紀錄、隨拍,提倡「決定性的瞬間」理論的攝影大師布列松(Henri Cartier-Bresson 1908-2004)指出:「拍攝的那一秒是個充滿創造力的瞬間,你所構建和表達的是生活本身所提供給你的,並且你必須憑直覺判斷何時按下快門。按下快門的那一瞬,便是攝影師所創作的,哦……是的,就是那一瞬!一旦你錯過,它將不復存在。」,我所期望自己可以成為的攝影師,就是這種能拍下會說故事的照片的人。

為甚麼說龍友不是攝影師?因為你會發覺他們的行為並沒有意義,他們拍照片只為按快門的快感和「紀錄」模特兒的模樣,相片亳無質素可言不在話下,有時更會刻意拍走光照,高、低抄拍敏感部位等。有些龍友為了省錢,開始走訪各大展覽會、發佈會、街頭宣傳等等活動,凡有Show Girl在場的地方,都能見到他們的踪影,更曾有些龍友為影模特兒扮傳媒到發佈會,阻礙需要工作的相關 人士,有些更會向模特兒「抽水」,十分過份。師傅曾說他們連攝影都不是,那只是「透過觀景器的偷窺行為」,用日本用語叫「視姦」,他們連正視模特兒也不敢,只拍下一堆照片回家自娛。本來人有各自的自由並無不妥,但他們往往會流連在會場一小時以上,或是來回又折返,遇著我們要工作的時候,他們就會是阻礙。所以,這就解釋了為甚麼龍友在攝影圈並不受歡迎。

那年我也流連過攝影討論區,也認識了一些朋友,有看著由堅持拍風景生活的最後變為龍友,跟模特兒的關係混亂不堪,也見過有模特兒由被拍照到成為化妝師、攝影師。從來只是觀望的我看著人來人往,由購買第一部單鏡反光機到學商業攝影,走訪發佈會邊學邊做,及至現在只用手機拍照,偶爾拿出古舊的菲林照相機,走在街頭拍東拍西,我才明白自己喜歡的攝影為何物。照片是會說故事的,一張照片,往往勝過千言萬語。我很羡慕,也很欣賞福山雅治的其中一個原因,正是他能在事業高峰時引退下來,跟日本攝影師植田正治(1913-2000)學習攝影的豁達。

跑發佈會幾乎令我放低相機,不想成為龍友的心態及個人的執著,令我放下攝影接近五年,用手機拍照上載到instagram似乎已是我作最多的攝影活動了(笑)。我期望在將來可以拍出代表性的照片,即使一張也好,作為對自己喜歡攝影的一個交代。

最後修改日期: 2019-06-26